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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樹德半山夢工廠之調音 |
客廳裡還留著搬運後尚未散去的氣味,紙箱未收,琴身靜靜立著,像一位剛抵達的新成員。同行交貨,我負責調音。大部分的鋼琴,都是為孩子而買的。
我總習慣蹲下身,與小朋友說話。
「你很幸福喔。」
「爸爸媽媽一定很疼你,才會把這麼貴的鋼琴帶回家。」
「很多小朋友想學,卻還等不到一台琴。」
孩子們多半只是靦腆地笑。
那笑容很輕,很安靜,像午後窗邊微微晃動的光。也許他們聽不太懂,也許只是覺得這位來調琴的叔叔話有點多。這些年,「鋼琴叔叔」倒成了我的代號。
而我,也總會不自覺說起自己的童年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家裡不富裕,父母做過攤販,後來生意不好,又進了工廠。日子總是緊的,錢總是不夠用。家中有三個孩子,還有需要照顧的長輩,生活像被反覆拉扯的布匹,怎麼算,都還是短了一截。
鋼琴,本來不該出現在那樣的家庭裡。
偏偏我吵著要學。
父母沒有說太多,只是默默地想辦法。那些年少的我不懂,只覺得理所當然。多年以後才明白,所謂的「想辦法」,其實是一次又一次開口向人借錢,是在原本就不寬裕的生活裡,再往裡擠出一點空間。
我的第一台鋼琴,就是這樣來的。
不是富裕買來的,
是父母東湊西借換來的。
我偶爾會笑著對孩子說:
「聽不懂嗎?簡單講,就是以前叔叔的爸媽到處借錢,讓我學音樂。」
說完,自己也總會短暫失神。
那些畫面,其實從未遠去。
所以我總會再補上一句:
「你真的很幸福,要好好珍惜。」
這句話,是說給孩子聽的,
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有時,我也會對家長聊上幾句。
小時候不懂父母辛苦,長大才明白賺錢有多難。但只要願意為孩子多走一步,就已經很了不起了。就算將來孩子沒有走上這條路,至少你們曾經用盡心力。
因為真正的重量,從來都在歲月裡。
直到現在,我仍常想起父親的身影。
當年為了考音樂系,我改學了豎笛。最初那支便宜的樂器,聲音乾澀,氣息總是不順,怎麼吹都少了點什麼。父親沒有多說,只是記在心裡。
後來,他特地北上台北。
輾轉找到做管樂的親戚,只為替我挑一支較好的樂器。那是一支 Buffet Crampon E-11。對當年的家境而言,那並不輕鬆。父親卻仍反覆比價,反覆商量,想盡辦法把價格壓到最低。
甚至連學費,也低聲向老師請求。
那些畫面,我當時沒有看見。
卻在很多年後,一一浮現。
原來所謂的支持,從來不是豪語,
而是父母在現實裡一次次彎下身的背影。
母親節將近。
歲月走遠了,生活也不再如昔,但某些記憶總在不經意間輕輕敲門。我想說的話其實很簡單——
謝謝母親,
也謝謝阿爸。
你們辛苦了。
能成為你們的孩子,是我此生最安靜、卻最深的驕傲。
你們讓我明白,貧窮從來不可恥;真正可惜的,是沒有責任感,是在困難面前退卻,是忘了自己為何出發。
而夢想,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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