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節前夕,夜色尚淺,我接到一通電話。
那端是一位音樂老師,語氣客氣卻帶著些許急切。她說有位學生需要調琴,而時間,只能在星期日——正是母親節。
我沉默了幾秒。
原本,那一天是留給母親的。沒有工作,沒有行程,只是單純地陪伴。然而學生的時間無從更改,我終究還是答應了。多年工作下來,我早已習慣這樣的取捨,只是心中仍隱約有些歉意。
清晨,我抵達那戶人家。
開門的是一位國中女生,神情安靜而帶著些拘謹。她的父親站在一旁,禮貌地向我點頭:「麻煩你了。」
鋼琴立在客廳角落,沉默無聲。
當我掀開琴蓋,心裡不由得一沉——那是一台少見的品牌,琴體與內部狀況都顯得相當疲憊。音律偏移,觸鍵遲滯,卡鍵與機械問題交錯其中。那不是一台容易調整的琴,更像是一件被時間反覆消磨的舊物。
於是我低頭工作。
反覆校正,反覆傾聽。一個音、一根弦、一枚零件,耐心地調整,如同在混亂中尋找秩序。時間悄悄流逝,空氣裡只剩下零碎的琴聲與工具的細響。許久之後,它終於勉強恢復到可使用的狀態——談不上完美,卻已不再刺耳。
收拾工具時,女孩忽然問我:
「可以幫我調吉他嗎?」
我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其實並非鋼琴調音師的工作範圍,但因為自己年輕時彈過幾年吉他,便順手替她調整。女孩站在一旁靜靜看著,目光專注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。
臨走前,她反覆向我道謝。
走到庭院時,我遲疑片刻,仍忍不住對父親坦白建議:「這台琴的狀況確實不太理想,若日後有機會,也許可以考慮換一台品質較好的鋼琴。」
父親沉默了。
那沉默很短,卻讓人不自覺放輕了呼吸。
「其實我知道。」他緩緩地說,「但那是她母親留下的。她母親……不久前過世了。」
語氣平靜,卻比任何聲音都更沉重。
那一瞬間,我忽然明白了。
那台並不理想的鋼琴,那把她並不彈奏的吉他,原來都不只是樂器,而是某種無法被替代的存在——是記憶,是牽掛,是仍停留在生活裡的身影。
離開時,陽光已然明亮。
街道依舊,行人依舊,而心中卻多了一層柔軟。母親節,本是再尋常不過的節日;可在某些人的生命裡,它卻承載著無聲的重量。
那一天,我深切地感到——
母親仍在身旁,本身便是一種不自知的幸福。
願我們都能在尚可相伴的時光裡,記得珍惜。

